
我妈以前是个标准的宅女。每天的生活简单得像复制粘贴:上班下班,回家做家务,晚上六点多吃完饭就钻进被窝,不是看电视就是打毛衣,十几年如一日,雷打不动。
我在外地上高中,每天晚上到家都得十一二点。我妈为了等我,经常晚饭后就在小区外的广场上溜达,打发时间。她发现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,就好奇地走了过去,一去就上瘾了。
我一开始还有点不敢相信。我妈那么腼腆,不怎么擅长和人交际,居然会和一群大妈大爷一起在广场上跳舞,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跳?转念一想,这也是件好事。我妈总是在家,有点事做总比闷着强。
我爸开出租车,夜里才到家,我妈在家确实有点无聊。我妈去广场上跳,在家里也开始跟着视频学动作,研究编排。她开始对跳舞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甚至有点天分。
没多久,她就成了广场舞里的佼佼者,从在最后一排跟着瞎蹦跶的角色,变成了最前面领舞的leader。我妈她们还组建了一个三四十人的民间舞蹈团,开始有组织有纪律地编舞、跳舞、培训,甚至参加比赛。
我妈的广场舞团里有几个有钱的老太太,她们直接租了个舞蹈房,还请了大学里的舞蹈老师来教她们。听说有一次,她们甚至上了春晚大舞台,只是四十个老太,但在我脑海里,那画面却像明星一样闪亮。
我还挺兴奋的,心想:难道我要成明星的儿子了?后来才知道,她们参加比赛也没拿过什么名次,算是屡败屡战,要不是那几个有钱的老太太,舞蹈团早就散了。
我毕业回到家乡工作后,家里的吃饭问题依旧没有改善。我妈的情况反而愈演愈烈,经常下午打电话给我说晚上要排练,让我自己买点吃的。我觉得没什么,毕竟我也工作了,自己也能照顾自己。
可我爸开始有点不满了,他说儿子回来了,你每天也不多做几个菜,我不吃儿子也要吃成天在外面吃不干净,你儿子也工作,回家都吃不上一口热饭,算什么事?!
我妈只是笑笑说,你们都是成年人了,她不做饭我们还不吃了?可我爸明显对跳舞的事有点意见了,他觉得我妈一门心思就是跳舞,哪还有家,他感觉自己这几年特别窝囊。
有一天,我爸爆发了。那天晚上,他提前收车回来,十一点多。我说还没,家里也没吃的,待会准备点外卖。我爸出门买了挂面,和我两个人吃了点。
刚吃完,我妈回来了。一进门我妈就有些不高兴地说:“有什么事。那么着急把人喊回来?”我爸阴沉着脸,点上一根烟,说我看你跳舞跳魔怔了,你儿子在家没东西吃不知道吗?!我妈一听又是这事,顿时也有点不悦,说他这么大了,还能饿着?
我爸顿时一拍桌子,说得叫什么话?!你儿子这状态你还出去跳?我回家的时候家里黑乎乎的,你儿子就坐在电脑面前发呆,就家,他能到家庭温暖?你儿子毕业回来吃过几次热乎饭的?!他失恋了,店也倒闭了,你做妈妈的不关心他谁还关心他?!这日子还过?!不能过就别过了!你自己和跳舞的那群老太过去吧!
但让我没想到的是,我妈居然也发火了。她说她服侍我们爷俩这么多年,有点爱好还不行了?家里的衣服你们两洗过?你们两买过一次菜?她跳个舞怎么了?!我爸气得吹胡子瞪眼,我妈也不肯退让一步。
两个人都在气头上,我这么说了,也还是不说话,各自冷战。我后来自己回房了,他们夫妻两的事我做儿子的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。
不过第二天,我妈一大早就去买菜,在家给我和我爸包了顿饺子。那天我和我爸喝了点白酒,随便聊了聊,心情也舒畅了点。我爸黑着脸没吭声,而我哦了一声就让我妈去了。
那一刻我才,我妈的确跳舞有些过了,的确走火入魔了。广场舞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家庭的和谐,一切破坏家庭和谐的火苗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,但这已经不是火苗了,是火灾!也从那一天起,我开始和我妈斗智斗勇,努力让她从广场舞的火坑中跳出来……
时间过得很快,几年过去了。我妈依旧每天投身于跳舞事业中,偶尔不去跳舞在家也是蹦得风生水起,和我们聊天都是舞蹈团里谁谁谁怎么了,她们比赛怎么怎么了。
我爸对我妈这几年的十分不满,在他看来,我妈是走火入魔了,脑子里只有跳舞。我也只好在旁边劝我爸,算了,跳舞也是锻炼身体,也不用花钱,健康积极,我们也没有必要反对。
直到有一天,我因为工作压力缠身,被妈妈眼里的期待拽进了广场舞的队伍。她总说“跳舞时连风都是甜的”,我原只当是老年人的浪漫,直到那天跟着她抬手、转身,才懂了她眼里的光。
起初我像只笨拙的企鹅,手脚总跟不上节奏。妈妈却像当年教我走路般耐心,握着我的手说“跟着我,别怕”。她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弧度,像极了老照片里她年轻时跳交谊舞的模样;她哼着走调的歌,手指却精准地卡着每个拍子。
休息时她絮絮说着队伍里的趣事,谁新学了扇子舞,谁的老伴总来送水,那些我曾觉得琐碎的家长里短,此刻却像蜜糖,甜得我心里发软。
广场舞成了我们雷打不动的约定。夏天她给我擦汗,冬天把我冰凉的手塞进她衣兜;我教她用手机录视频,她教我辨拍子、记动作。
她的背渐渐驼了,可跳起《最炫民族风》时,腰板依然挺得笔直;我的鞋跟磨破了,却总记得在包里备双软底舞鞋——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想起那些夜晚,依然觉得温暖。妈妈的手心永远温热,像块暖玉,把岁月里的疲惫都揉成了舞步间的轻盈。
原来最珍贵的陪伴,从来不是刻意安排,和她在同一节奏里,把生活的琐碎跳成诗。




